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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开放的声音

时间:2014-09-22??作者:广州市作协副主席 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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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镇可远可近。

外乡人来霞镇,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旱路。先由哈尔滨上火车,坐三个或四个小时(有快车和慢车),到县里后,再上长途汽车,汽车经过若干个村镇以及一片广大且寂静的平原之后,远远看见了一些静悄悄的树冠,苫草的或者红砖铁瓦的房屋,再听到一些无声的声音,嗅到一些浓浓淡淡的气味——炊烟味、骡马味、饭菜味……霞镇就到了。

一是水路。水路便是搭坐哈尔滨来的客轮,在松花江逆水而上。一路上满是爽人肺腑的水味,同时看着两岸柳枝葱翠、草丛浓密。岸边浅水处和嫩黄色的滩头,还常常游着或立着一些水鸟。既是坐船,首先看到的自然是码头(一个小码头,一点儿也不气派)。有一座修到水里的平台,有一幢兼作售票室和候船室的红砖房,房前有一道围墙,整个刷白了,写着几个大字:“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初来的人都有点奇怪,你一个码头,刷这么几个字什么意思?

不论坐车的坐船的,反正霞镇已经到了。

霞镇并不大,是个只有一条马路的镇子。所有的房屋都布置在马路两侧。紧挨马路的都是那些重要的部门:商店、邮局、银行、医院、镇政府等等。霞镇小虽小,却样样也不缺的。此外就是民房。这里的民房都很宽大,多是三间的格局,分为东西屋,中间一间是厨房。房墙相当厚,若是砖房,总是两块红砖对顶。这里不比南方,一到冬天,大风大雪,风都是西北风,刮起来呜呜地响,墙薄了怎么行?


镇东有个葵园。

顺着马路向东走,走出镇子以后,有一排红砖房,大概十几间,坐北朝南,如果天气好,并且在上午,十几扇窗上的玻璃便会闪闪发光,一起闪闪发光,晃你的眼睛。房前房后长着几棵树,还有一个花坛,椭圆形的,就在窗前,夏秋两季开着花,很热闹。

花坛周围还跑着一些鸡,一些鸭,几只鹅,几头猪。畜牲们十分悠闲,在那里逛来逛去。给人的感觉,这里总是那么静,甚至静得有几分神秘。初来霞镇的人肯定会想,这是个什么所在呢?

这就是葵园。

葵园从前并不叫葵园,叫敬老院。也真是一座敬老院。敬老院叫了葵园,道理还是有的。

这件事和陈子介有关。

敬老院有好大一个菜园,少说也有半垧地。园里种了土豆、茄子、豆角、黄瓜、西红柿、大倭瓜、西葫芦、小葱、大蒜、大白菜……总之,凡是北方生长的菜蔬,几乎都要种。一年三季,这里总是满满当当的。

有一年春天,菜园的东南角突然长出来一片向日葵。

那天,敬老院组织几位老人到菜园去拔杂草(权当锻炼身体了),拔着拔着,突然发现了一片来历不明的向日葵苗。大家当时特别奇怪,说,这是啥呀?有人俯下身子仔细端详,一会儿站起来说,我看这是向日葵。其他人随即纷纷说,我看像我看像。有人又觉得不解,说,奇了奇了,这东西咋长出来的?当初也没种这个呀。大家议论了半天,最后有人下结论说,准是谁把没吃完的生毛嗑儿(向日葵的土名)扔到这儿了,翻地的时候埋到了土里。

然后几个人发生了争执,争执的焦点集中在是把这些幼苗拔掉呢还是留下来。有人说拔掉算了,留着势必影响其他作物的生长;有人不同意,说反正都长出来了,拔掉怪可惜的,就让它们长着吧。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说来说去,后一种说法渐渐占了上风,而且最终决定把它们留下来。当然这也是前一种说法没有特别坚持的结果。说到底还是大家都对秧苗心存爱惜,不忍伤害它们。

到了这年夏天,向日葵长大了,开起花来,开了一片,黄灿灿的。朝园子里一看,好家伙!不单东南角,仿佛整个菜园,都被葵花给照亮了。

就在这一年,陈子介从霞镇中学退了休,来到敬老院。当时正值夏末秋初,正是向日葵开花最为热烈的时候。陈子介看见了,沉吟了一刻,然后便像给学生讲古文那样,一顿一顿地大声说:“噢!这片向日葵!这么耀眼!我看,咱这儿今后就叫葵园好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葵园葵园的,还真叫响了。自那以后,只要一说到葵园,说的就是敬老院了。

自那以后,便年年都留着那块地方,专种向日葵。如此既留住了葵园的名声,另外也可以收获一些葵花籽,把其中一部分留下来,在元旦和春节炒了嗑,再把另一部分委托给镇商店,换得一些零用钱。


似乎眨眼之间,陈子介已在葵园住了三年。以前一直在镇中学教书。教语文。教得好。尤其是古文,根本不用备课,上课连书都不用翻,讲到哪一课,自己先背诵一遍,别说字,标点都不会错一个。然后讲解。字意,词意,讲得绘声绘色。教过的学生都说,听陈老师讲课,真像听电影录音剪辑。就因为课讲得好,直到七十岁才让他退休。退休前他找了几次校长,说他实在干不动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十分为难也十分惭愧地对校长说:“我不能再上课了。否则会误事的……”

校长是个痛快人,知道他干不动了,他看着陈子介,诚恳地说:“这事儿我早就想过,我同意。一两天吧,咱就把手续办了……可是,退了休您想到哪儿去呢?”

陈子介显然已经想好了,他神色郑重说:“我想搬到敬老院去。”

校长停了一下说:“那好,这件事我来办,我去跟镇政府谈。我想不会有问题的。干了一辈子了,应该安度晚年了。”

陈子介点点头。他知道校长的意思,知道进敬老院是有条件的。条件之一,必须是无依无靠的人,主要是没有子女的人。他当然具备这个条件。因为他根本就没结过婚,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这事儿说来还是个谜。早几十年,他考上了外面的师范学校,毕业回到霞镇,当了老师。那时他还很年轻,人长得也没毛病,自然就有热心人帮着介绍对象,可是他居然一个也没看上。后来有人听说,在念师范的时候,他曾经好过一个女同学,可这女同学死了,年轻轻的就死了(据说是在文化革命时期)。

果然很快就有了答复。

几天之后,他便搬到了葵园。此前他一直住在学校,这里有他一间宿舍,就在办公室旁边。有件事儿校长记得特别清楚,尽管办公室和宿舍的距离非常近,可是只要在上班的时间,陈子介却绝不进去,除了上课,就在办公室坐着,看书、喝水、吸烟,可以一坐一天。

他是在一天晚上搬过来的。事先他就反复跟校长强调,说他不想惊动更多的人。校长显然理解他的心情,只叫了几位年轻的老师过来帮忙。学校离葵园本来不远,他也没几样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再就是两箱子书,大家背的背抬的抬,一趟就搬完了。整个过程他显得很平静,神情一如往常,不苟言笑。

敬老院已经给他安排好房间,看上去就像镇上的旅店,房门开在一条走廊里,房内有一铺火炕,火炕是照单人床的规格设计的,大小也像一张单人床(当地人称作半截炕),火炕旁边放着一张双屉桌,桌上放着热水瓶等杂物,桌前摆着一把大头椅子……此外,房间的墙上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年画。

校长和老师都走了,他将房间打量了一遍,觉得一切都很合自己的心意,另外也觉得特别疲劳,心想今天我什么也不做了,我要好好睡一觉。于是爬到铺着新蓆子的炕上,铺好被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十分踏实,从未这样踏实过。


除了陈子介,葵园还住着另外三位老人(本来是四位,有一位不幸在去年逝世了)。如果再加上院长(由镇政府的民政助理兼任),加上做饭的中年妇女麻姨,加上干杂活儿的小青年儿谭斌,现在院里共有七个人。

三位老人,两男一女。

女人名叫肖小凤。肖小凤不是她的真名,而是艺名。以前她是唱二人转的艺人。既是艺人,自然要有艺名的。

按现在的说法,二人转算是一种民间文艺。这东西表演形式十分灵活,表演只需一男一女(世间的故事,不外男女)。二人转也因此而得名。二人转的演出团体叫二人转班子,班子有个班头儿,在过去,班子的名称一般就是班头儿的姓名。班子人事清简,一般都是五人:演员二人,乐队三人。乐队包括一把二胡,一支唢呐,一副板子。这时搭个台子,就可以开演了。说它形式灵活,这便是原因之一。这种灵活也体现在表现手段上。虽然表演者只有两人,却不论什么内容,多大的故事,宫廷内幕,金戈铁马,市井民情,男欢女爱,全都来得……胡琴板子一响,一幕幕人间活剧就开始了。

二人转粗犷活泼,言语朴素,基本都是大实话,大致合辙押韵即可。对演员的要求便很特别,倘是男演员,必须是大嗓门儿(二人转有时候不是唱,而是喊),女演员呢,嗓子则越尖越细越好,当然,相貌好看也非常重要(牌儿亮)。

肖小凤当年就是很好看的。尤其一扮上戏,脸儿就像粉团儿似的。脸上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那眼睛时喜时忧时怨时怒)。还有一副结实纤巧的身材(又结实又纤巧)。这副身材穿上戏衣舞动起来,自己首先就感到一种飘逸,更不用说别人了。

肖小风越唱越红,人又长得俊俏,难免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给盯上。一般人还好说,最难办的是那些有钱又有势的主儿(有钱就有势,有势就有钱)。因为他们请得起堂会,并且什么都敢干。肖小凤知道自己招风,平时对自己管束极严,演出之外从不多说一句话。就连班子里的人都处处替她加着小心。这样还是被人把事做了。

那是在伪满洲国的康德九年(1942年),肖小凤十八岁。那年夏天,他们到霞镇东边二十里路的合居镇去演出,晚上给人唱堂会。唱完堂会以后,主家摆下酒席宴请他们,主家显然早有预谋,把班子里的人全都灌醉了。就在那天晚上,肖小凤被人占了身子。肖小凤至今记着,那人是个矮胖子,鼻子特别大,还留着两撇八字胡。

肖小凤偷着哭了一场,却没对任何人说。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这样过了几个月,直到开始有反应,一口一口地吐酸水,她才害怕了。这时班子里的人也知道了怎么回事,不过他们并没有愤怒,也没责怪她,只是很替她犯愁。当然她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无论如何也不想要。大家帮她出了一些主意,包括吃了很多的红花(一种药,可以坠胎),都不顶事。最后只好弄了一口小缸,差不多有脸盆那么粗,在肚子上滚过来滚过去……她流了那么多的汗,又流了那么多的血,那块“祸害”总算下来了。

“祸害”虽然下来了,她却不能再生育了。当时她还不知道。又过几年,肖小凤跟一个磨刀匠结了婚。这时候东北已经光复。肖小凤们接受了新思想,经常编一些宣传土地改革的小段子,各屯各镇演唱。因为编得有趣,乡亲们都很喜欢。某一天,肖小凤突然意识到,有一个声音总是跟着他们,他们来到哪里,那声音就跟到哪里。

“磨剪子来——戗菜刀!”

一到晚上,便见台下坐着一个青年,浓眉大眼的,似乎有点腼腆,只将目光盯住了肖小凤。肖小凤被盯得极不自在,她找个机会,笑着对他说:“我说磨刀的,你咋这么看人呀?”

青年憋了半天,终于红头涨脸地说:“你好看呢!你唱得……也好听呢!”

就这么一句话,磨刀匠便成了肖小凤的丈夫。而且,两个人婚后的感情一直非常好。唯一的遗憾是肖小凤不能生孩子。为此肖小凤始终心存愧疚,总感觉对不起丈夫。不料丈夫倒比肖小凤想得开,他对肖小凤说:“咳!没孩子就没孩子。只要咱俩儿在一起,天天给我唱段儿二人转,我就心满意足了。”

肖小凤和丈夫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丈夫还比她小几岁,本来人也很健壮,一顿饭吃得下三个馒头,却突然得了病,得了病就死了。记得当时丈夫说:“我还想死在你后头,到时候好发送你。想不到还得让你发送我。给我唱一段儿二人转吧,我想听……”

肖小凤清清嗓子,唱起了丈夫最爱听的《双锁山》,唱了没几句,丈夫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肖小凤立刻哭起来,可是二人转却没有停,她一边哭着一边把这一段全部唱完,这才停下来。

当时肖小凤刚过六十岁,她安葬了丈夫,来到葵园,如今已经十几年。


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周贵,一个叫范本成。

周贵是个瘸子,瘸得不是很严重,走路还不用拄拐杖,只是一跛一跛的,有一条腿不能打弯儿。

想当年,一颗子弹撞到了他的膝盖上,只听嘎吧一响,就像有人敲了他一锤子。这还不算。在他将倒未倒之际,另一颗子弹又跟着来了。和前一颗子弹相比,这一颗更严重,也更缺德,它击中了他的小腹。他觉得那儿猛地一热,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事儿发生在“辽沈战役”期间,他被选进支前大队,当了一名担架队员。以前他动不动就说,说出来可别吓着你!那仗打的!子弹像蝗虫一样嗡嗡乱飞,人一倒一大片,受点儿伤算个啥?没死就算捡着了。后来他治好了伤,担架是不能再抬了,回来接着当他的农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他只是有点疑惑:怎么那东西老也不硬呢?找个女人也许就硬了。他这样想。他总算找了个女人。女人长得背阔腰圆,却很娇媚,尤其两只大奶子,又白又软,看上去让人直劲儿眼晕。糟糕的是,就是这样他也没硬。

这一来他傻了。他知道自己再也硬不起来了。他当时又伤心又生气,气谁呢?只能气那些狗操的遭殃军,再就是气那颗子弹:他妈的你打哪儿不好?怎么偏偏打在了这个断子绝孙的地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让女人改了嫁。女人是明媒正娶的,开始还不同意,他就对她说,别扯了,你想跟我守一辈子活寡啊?

没来葵园之前,周贵一直住在新兴村,一直当他的农民。种庄稼、铲庄稼、收庄稼,样样做得来,做得好。整个人也跟庄稼一样,满手掌的茧子,剃光头,脸色暗红,皱纹特别深,眼睛里透着质朴(或者单纯),爱笑。至今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力气不行了。最后找到镇政府,要求到葵园来。不图别的,只为解决吃饭的问题。照他的话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太没意思了。

几位老人中,他年纪最大,身体却最结实。


与周贵相反,范本成是几位老人中年纪最小的。

范本成原是镇政府的干部,是霞镇“乡企办”的主任(行政股级),有实权,霞镇所有的乡镇企业都归他管。有熟悉他的人说,老范以前可不得了,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那神气的,一天一瓶玉泉大曲(当地一种有名的酒,每瓶七两),别的酒闻都不闻。还有他那儿子,更是要多操蛋有多操蛋,美得他!骑着台破摩托,我早说他不是好浪,你们都瞧见了吧?

这人说得不错,范本成的确有个儿子,儿子名叫范真彪,一表人材,在霞镇税务所当税收员。有一天喝醉了酒,骑着他那辆鲜红的嘉陵牌摩托车在码头外的大坝上兜风,越兜越高兴,越兜越快,兜得就像一匹发了情的野马,一头兜到江里去了。等人们把他打捞上来,人已经被水泡的又肿又胀,嘴里还灌满了泥沙。那年他只有二十五岁,正跟镇长的女儿(名叫胡金叶)谈恋爱,刚刚决定国庆节结婚。

儿子一死,老伴儿立刻把罪责全部推到了范本成的身上。老伴儿痛不欲生,披头散发地斜坐在沙发上,几次昏死过去,一旦清醒过来,就拍着沙发的扶手边哭边骂:“你这混账东西!这都是你惯的呀!看把你烧的!手里有几个臭钱,你就不知道姓啥了。你知道你姓啥吗?我一初就不同意买这个摩托车,可你说这才几个钱的东西,愿意玩儿他就玩儿呗!你还说等儿子一结婚,镇长就是你亲家了,还在乎这点儿钱。这下好啦!这下好啦……”

老伴儿本来又高又胖的,那以后,很快就消瘦下来,而且精神似乎也出了问题,天天都跟范本成要儿子,还动不动就把范本成骂一顿,好在范本成从不还嘴。不幸的是,在儿子死后的第二年,老伴儿也死了。

两件事发生后,范本成一下子就垮了。整天显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脾气也变得十分怪诞,要么一个人在那儿唉声叹气,要么就逮住谁跟谁哭哭啼啼,说,怎么能怨我呢?是他自己非买那个摩托车不可呀……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月。大家发现,他的生活和工作状况都变得越来越糟。在这种情况下,镇政府的领导只好亲自出面了,他们动员他提前退了休,然后又破例安排他进了葵园。

刚到葵园的时候,他消沉了一阵子,大概有一年多不到两年吧。那段时间大家都很同情他。不过后来他渐渐有了一点变化,主要的表现是经常向院方提出一些特别的要求。第一个要求是换房间,他说原来的房间不舒服,夜里能听见周贵打呼噜,休息不好。第二个要求是改善伙食,明确提出他不想跟大家吃一样的饭,起码每顿饭要给他另加一个菜。院里答应了他的第一个要求,第二个要求却没有答应。他因此很不高兴,一再强调自己跟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他是有级别的,而他们却没有。

这两件事传出来以后,大家对他的感觉就不一样了,总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觉得这人这是什么瘾?说破大天才是个股级嘛,还值得这么神气?这使得大家不得不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举个简单的例子,有时候,大家会聚到谁的房间里闲扯点儿什么,他的房间却没有人去。

这些年基本就是这样过来的。


今年,葵园又种了向日葵。


每年春天,葵园都把在菜园种菜当做第一件大事来办,因为这涉及到他们一年的吃菜问题。下种的时间基本是在“谷雨”前后。本地的农谚说,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这事儿周贵是最清楚的。播种那天,大家都特别兴奋。除去范本成称自己不舒服没来参加外,葵园所有的人全来了,包括兼职的敬老院的院长。此外还有一些霞镇中学的学生。他们不单是过来帮忙的,这也是他们进行“敬老爱老”的一次课外活动。这已经是多年形成的一个传统。其实他们才是干活的主力,至于其他人,尤其是几位老人,充其量只能凑凑热闹而已。

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学生们刨埯的刨埯,点种的点种,施肥的施肥,培土的培土(他们多是农家子弟,对这类活计并不陌生),再加上地原本不多,不到一天,大家就把所有该种的,包括向日葵在内,全部种完了。

种子下地后的第二天,陈子介就跑过来叫开了周贵的门,对他说:“哎老周,上园子里看看去,看看出没出苗儿!”

周贵刚刚睡醒,他欠起身子,胸有成竹(同时带有一点儿嘲讽)地说:“别扯了,哪有一天就出苗的?这也不是蒸馒头,开锅就发……”

尽管这样,周贵还是慢腾腾穿上衣服,跟着陈子介来到菜园。

周贵对着光秃秃的园子,自得地说:“看看……”

周贵使劲儿抽了抽鼻子,又说:“不过这味儿挺好的,今年墒情不错。”

陈子介没说话,他学着周贵的样子,也把鼻子抽了几下,觉得空气潮乎乎的,身心都十分舒服。

以后的几天,陈子介都醒得极早,一起来就来到菜园。不过没敢再去打扰周贵。他已经知道这几天不会出苗儿,可就是忍不住想过来看一看。

他还知道,苗儿破土都在夜里。这是周贵告诉他的。据周贵讲,种子种到土里以后,必得吸足了水分,吸得饱饱的,然后才在某一天夜里,猛地一蹿,蹿出地面。他对此感到不解,当时还问周贵,这是因为什么,周贵似乎也不明白,所以胡乱地说,这我可不知道,没准儿是害羞吧?

他觉得周贵说得非常好。

这样直到第六天,陈子介刚走进菜园,眼睛立刻就亮了。他见苗儿已经出来了!向日葵的苗儿也出来了!尽管它们还很小,非常小,甚至还没有绿色,还是一星儿一星儿的嫩黄,但是毕竟出来了!一时间,他的心里痒痒的,痒得他又舒服又难受,就像有无数只小手儿在抓他,在抓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来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于是快步走回来,先去叫周贵,又去叫肖小凤,他大声对他们说:“出来啦!都出来啦!向日葵也出来啦!”

只听周贵说:“哎呀!看看去!快!看看去!”

肖小凤也说:“对,看看去!”

三个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匆匆忙忙走进了菜园。他们是那么欣喜。为了看得仔细,他们还蹲在了地上。他们的样子非常笨拙,却非常有趣,很像父母在呵护他们的小宝宝。

从那以后,无论陈子介还是周贵和肖小凤,他们每天都要到菜园来。那一阵天气好,园里那些黄瓜土豆辣椒茄子还有向日葵,每天都在长高,而且颜色也越来越绿越来越深,有的叶片还长出了乳白色的绒毛。


就在这时候,陈子介病了。

病来得很快。

发病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张圆桌的四周,照例没人说话,只听得慢慢悠悠的嘴响。这时听见陈子介说:“我胸口疼……”脸上立刻出了汗,接着就趴在桌子上。

大家很惊慌,赶紧送到霞镇卫生院。卫生院以为是胃的问题,留下来住了几天,不见好,让赶快送到县医院。县医院经过认真检查,确诊是肺癌,让往哈尔滨的肿瘤医院送。

就在肿瘤医院住下了。

葵园派那个干杂活儿的谭斌去护理陈子介。院长也去了,有些事必须由他亲自安排。说起来院长还是陈子介的学生。后来院长有事回来了,临走时对谭斌交待,该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陈子介迅速消瘦下来,速度快得令人吃惊。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也像一块放在热锅上的冰,眼看着两腮往下陷又往下陷。

再就是疼。胸疼。疼得他嗷嗷直叫,大汗淋漓。一疼就打一针止疼的药。照医院意思,现在只能打打止疼的药了,因为已经没有治疗价值了。

一住住了一个多月。

有天晚上,陈子介做了一个梦,梦见葵园的向日葵开了花。第二天早上,他对谭斌说:“哎呀!那花儿开的,噼哩啪啦直响,就像放鞭(鞭炮)一样……”

又说:“可能真开了吧?都六月了。我看差不多了!”

他兴奋起来,接着说:“不行!我得回霞镇去!回葵园去!晚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开花了!明天你往回打个电话。”

那几天,他的感觉似乎不错,胸不那样疼了。他又说:“再说,我都觉得好了。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回去慢慢养嘛!”

谭斌后来说,当时他心里特别难过,他想他连自己就要死了还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他觉得他真是可怜。

谭斌往回打了一个电话,跟院长说了陈子介的意思。院长专门到医院来了一趟,医院把情况如实说了。医院表示他可以回去。医院明确地说,他不是觉得好点儿了吗?这不是好,这是回光返照。他没几天了……

院长犹豫了好久,又跟陈子介唠了一次嗑儿。陈子介一再表示他现在感觉很好,强烈要求回霞镇,回来看葵花。院长将心一横,决定接他回来。院长想:反正是个死!就这么点儿愿望了,何苦不满足他?

这样,陈子介回到了葵园。

刚回来的时候,精神状态相当好。若不是那么瘦,甚至看不出是个病人。他自己也很高兴,连连说:“还是咱们葵园好啊!霞镇也好!医院那鬼地方,不是人呆的!”

在房里休息了一会儿,就要求去菜园。因为走路吃力,让谭斌扶着,让周贵和肖小凤跟在身边。一边往菜园走,一边对周贵说:“前两天我梦见向日葵开花了。开了吗?”

周贵说:“没开呀!还没开……”

陈子介说了声:“咳!”

周贵安慰他:“快了。快开了。就这几天了。”

兴奋了几天,就再也兴奋不动了。也没力气去菜园了,整天躺在屋里。胸又开始疼了。疼痛一上来,镇卫生院的人立刻给他打一针“杜冷丁”。并且经常处于昏迷状态。也有清醒的时候。一旦清醒了,必定问,葵花开了吗?后来越问越简单,只要说一声,开了吗?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周贵成了专门回答问题的人。他一瘸一拐的,每天要到菜园去好几次,然后回来等着陈子介发问。直到一天中午,周贵刚走进菜园,就看见东南角一片金黄。向日葵开花啦!

周贵来不及细看,转身就往宿舍走。

周贵还没有走到,这边陈子介就说:“听!快听!向日葵开花啦!噼哩啪啦的,就像放鞭似的……”

当时屋里有好几个人。有院长,有谭斌,有肖小凤,还有麻姨。大家听了陈子介的话,立刻都侧起耳朵,听,认真听,却什么也没听到。

正在这时候,周贵进屋来了。他急匆匆的,一进来就说:“开花啦开花啦!向日葵开花啦!我看见了……”

这话当然是说给陈子介听的。大家便一起朝陈子介看。他们见他正在微笑,一边笑一边闭上了眼睛。

当时,每个人都非常吃惊。


以上的事情都是敬老院的院长(兼民政助理)对我讲的。我们是中学同学,而且比较要好。去年我回家探亲,在霞镇的街上遇见了他。那是一天傍晚,他请我吃了晚饭。吃饭期间谈了一点儿葵园的事。见我有兴趣,他当即说,今晚儿我正好值宿,一会儿你跟我过去好了,我仔细给你讲。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了葵园。

我们谈了差不多一个通宵。

霞镇是个小地方,镇子里的人几乎全都互相认识。葵园里的几位老人,我自然也早就认识,有的人还十分熟悉,比如陈子介——他是我们的老师,给我们讲过古文。

对了,在说到陈子介终生未娶的原因时,院长曾经问我:“会有这样的事情吗?你说……”

我不容置疑地说:“有!不光过去有,现在也有,将来还会有!”

顺便说一句:由于工作需要,我已从黑龙江省调到了广州市,就是说,我现在离霞镇越来越远,回去一次很不容易了。

不过,我却常常梦见它,而且每次醒来都会心痛,会痛上好久。

的确,霞镇是可远可近的——在现实中很远,在梦里很近……




(原刊于《作品》杂志2006年第7期;2012年被译成日文(译者:関口美幸),刊于日本《中国现代文学》2012年第9期;2013年被译者改编为同名话剧,剧本刊于日本《异文化交流》2013年第3期,并于2013年11月28日在日本拓殖大学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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