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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像那梅花开过

时间:2014-09-23??作者:广州市作协副主席 黄金来
Booklet printing


1

那是一个雪花漫天飞舞的冬日。市里举行青年歌手大赛,冷凝夫以着名作曲家的身份应邀作评委。个个歌手都使出浑身解数,尽力打扮出自己的特色,倾情演唱出自己的风格, 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使人听得两耳尖鸣,心脏都快受不了。

11号歌手是一个长得十分秀气的小姑娘, 清纯如玉,素装出场,没有刻意的装扮,反面令人耳目一新。她在唱那首《一起走过的日子》:

沉沉睡了,谁分享今生的日子

活着但是没灵魂,才明白生死之间的意思

情浓完全明白了,才甘心披上孤独衣

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

……


她唱得情真意切、悲怆欲绝,唱到难以自制时,泪水满面、歌声呜咽,整个人都弯曲下去,蹲在地上,连脸都看不见了!

冷凝夫对这小姑娘有一种特别眼顺的好感,又被她汹涌澎湃的悲情演绎所感染,禁不住泪泉直涌,想忍怎么也止不住。评分时,他破天荒地给了她100分!明知道这个最高分会被去掉,他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


中场休息时,冷凝夫跨出演播厅的门口,透透清新的空气,突然有人走过来叫住他:冷教授,我有事想请教您。

冷凝夫停住脚步,抬头一看,正是11号。他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问:有啥事?你说吧。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吱唔了一会才问:冷教授,我就是想问,您为什么给我打100分呢?

呵呵,这个呀……小姑娘,你知道吗?你都把我唱哭了啊!这回轮到冷凝夫有些难为情了。

她听了,怔了怔,又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其实,我是唱给哥哥听的……

哥哥?哦,你哥也来了听你演唱了?

她悲伤地摇了摇头,还是小声说道:我哥他……他已经不在了。他生前很喜欢听这首《一起走过的日子》……。她说着就忍不住呜呜地痛哭起来。

哦……真对不起!为了避开这个令她悲伤的话题,冷凝夫转到她唱歌方面上来,小姑娘,你音质很好,音带很宽,很有天赋,也有一定的专业水准,如果能上音乐学院深造的话……

她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谢谢您,冷教授。我要回去了。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连忙叫住她:小姑娘,你不等比赛结果就走吗?

她边走边回头说:我还要赶回去上班。

他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凝神聚思了很久,总感到这小姑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

冷教授,你认识那个小姑娘吗?青歌比赛举办方的市音乐家协会姚主席问他。

冷凝夫笑笑说:不认识。她刚才问我为什么给她打100分。

姚主席也饶有兴趣地笑问:是呀,我也不明白呢。

冷凝夫说:我被她感动得流泪了,就情不自禁地给了她100分。

姚主席感慨地说:这小姑娘也挺可怜的。听说她哥哥为了筹措送她到音乐学院深造的学费,跟工地老板签了五年苦力合同。但在两个月前,她哥哥累得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两天就不行了。

冷凝夫听了,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建议她去音乐学院深造,她立即打断他的话走了。他内心难过得一阵阵痉挛,感到应该扶她一把,他立即向姚主席提出:我想帮帮这孩子!

姚主席点点头,:我们也有这个想法,但这女孩很倔强,我们协会组织大家捐了几千元款给她,但她怎么也不肯收。

哦……这样的话,我再想想办法。冷凝夫向姚主席要了小姑娘的联系电话和地址。他知道了这小姑娘名叫杨蔓,在一家酒店做服务员,间或到酒店吧台唱唱歌。他想,这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不能让她在荒草丛中被淹没了。


一个周六的晚上, 冷凝夫特地来到杨蔓所在的酒店。刚出三楼的电梯,他就听到大厅里面传来杨蔓的歌声,是那首《你在他乡还好吗》。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唱那种伤离的歌,而且又唱得凄怆哀婉,听着听着就使人禁不住悲从中来、心酸掉泪。

就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天

我送你离开故乡

当泪水模糊视线

我发现你已不见

让冷雨淋湿我的思念

你在他乡还好吗

……


冷凝夫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杨蔓动情地演唱。他看着看着就发呆了……她唱歌的神态、声调甚至动作,越看越像一个人,难道和她有什么关系?……


2

二十年前的那个初冬。当年大学毕业的冷凝夫,因受到学校处分被分配到了三省交界的秀山县天门乡中小学做教师。

进天门乡的公路很险,一边是陡壁,另边是深崖,破旧的客车颠簸得像要散架似的猛烈地摇晃着,之字形地沿着山腰慢慢爬,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转过一道又一道的梁。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客车在山路上摇晃了六个多小时才到天门乡。天门乡建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脏乱又狭窄的小街。这里的房屋多是矮矮的小平房,通街仅有一间卖日用杂品的小商店。

学校派来的向导接上冷凝夫后,立即带着他往学校的路上赶,说还有几十公里山路,如不抓紧,天黑了就更难走了。冷凝夫跟在向导后面,不知又爬过了几座大山,趟过了几条山涧。当冷凝夫实在走不动时,向导告诉他,对面那座山的山坳就是学校了。哪里知道还得绕过一座大山,其实两座山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却要走上一两个小时的弯曲山路。山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着身子过,而另一边就是悬崖,令人恐惧得两腿发软、头冒冷汗。

到学校时,天已黑了。冷凝夫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打开铺盖,倒在床上,和衣而睡。虽然累得浑身酸痛,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只觉得大山里的气候特别的寒冷,冷到了心里面……

天亮后,冷凝夫才看清学校是坐落在山坳上的一块平地里,被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围在凹窝里。这学校之所以叫中小学,是因为从一年级到高三都有。全校有三百多个学生,班级人数从一年级到高三逐渐减少,高三只有七人,学生年龄最小的只有六、七岁,最大的有二十几岁。校舍是两排破旧不堪的平房,两排平房的尽头有几间更矮的小屋,是教师的集体休息室和一间厨房。因山路远,多数教师中午就在学校搭食休息。煮饭的厨工是一个本校毕业的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还负责打扫全校的卫生。

因学生和其他老师回家还要赶很远的山路,所以每天下午四点就放学了。在这里,上课时间还好过一些,到放学后,学生和教师都走了,空旷悲凉的山野,只剩下这座空无他人的校舍和孤独的冷凝夫。


雪花,一片片飘落。天色,阴冷阴冷的,就如冷凝夫的心情一样,冷得厉害,慌得空虚。他孑然独立在校门外的石拱桥上,望着一座又一座的大山,无边无际的寂寞铺天盖地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得透不过气来。

冷凝夫看看表,才四点十分,离天黑还早,就沿着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走去。山上怪石峥嵘、幽壑纵横,奇松苍劲、翠竹挺拔。到了山腰,白云缭绕、薄雾游荡,山鸟啁啾、松涛和鸣,使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中。他原本郁闷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

山路围着山腰无穷无尽地延伸,冷凝夫兴致勃勃地转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起风了,云卷上来了。随着山风吹过,他忽然听到山路的前方有一阵少女的歌声隐约传来,虽然微弱,但很真切,缥缥缈缈,时断时续。当他凝神细听时,声音又消失了。

冷凝夫望望前方,这是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灌木杂生,筋藤遍布,看不到前方的路途,声音却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这深山野岭里真的有人吗?什么人会居住在这样的地方?他心生疑窦,不由想起《聊斋》里穷秀才相遇美女狐的故事。他好奇得很,就朝着歌声飘来的方向继续走去。

他沿着窄窄的山径走进一道狭窄的峡谷,峡谷两边是一片片望不到尽头的梅林,铁枝交柯,层层密密。天上正飘着漫天雪花,腊梅在飞舞的雪花中尽情绽放……他看见了唱歌的姑娘站在梅花树下,身材单薄、长发飘逸,歌声清晰悦耳地传过来:

冬天去哩,春天来哩

燕子飞哩,到老家哩

雪花飘哩,满山川哩

梅花开哩,迎春到哩

……


冷凝夫在大学就是学民族声乐的,他一会就听出了这是当地一种失传很久的民歌韵调梅花词,现在居然还有人会唱啊?他克制着兴奋的心情,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唱歌的姑娘走去。

我爱梅花傲雪放,我和梅花沐晨曦

旭日初升上秀山,我和秀山披红霞

笑迎朝阳

……

当冷凝夫走到离她还有一百多米远时,正在沉迷于美妙歌声中的他,忽然听到一声沉闷的吼叫,旋即看见一团黑雾般的东西流星一样向他飞射过来……

唱歌的姑娘闻声转过身来,看见远处的冷凝夫惊恐得像木头一样呆着连动也不会动了,连忙喊道:黑鹿,回来!

那团黑雾突然停住,掉转了头摇动着尾巴向她小跑过去。

冷凝夫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发现那团黑雾是一只矫健的黑狗,那位唱歌的姑娘竟然是学校的厨工。

冷凝夫虽然到学校几个月了,却从未留意过这个煮饭搞卫生的姑娘,相遇时除了点点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她。

两人都感到意外,相互望着,愣了好一会,还是他先开口:噢……我没想到是你……你的歌唱得真好……

她听了,脸色腾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哪里……让你见笑了。

平时在学校厨房里看见的她,是那种表情木纳、沉默寡言的村姑模样,是那种一眼而过就忽略不记的人。但他现在却发现,她是一个美得很细腻的姑娘,秀美中透着一丝娇弱的忧郁,双目晶莹、秋水盈盈,丽若朝霞初升、神如梅花绽雪……

她半天听不到他回话,便悄悄抬起头来瞅他一眼,竟发现他在看着她发呆,她立即就转身朝梅林里走去了。

他再一次回过神来,明白这里的姑娘还停留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就跟着她解释:哎……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但脚步却放慢了,说:我没说你有别的意思。

两人在一棵梅树下站定。他搔搔头说:真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杨梅。她羞怯地说,我只是一个厨工,你们做教师的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没关系的。

他安慰她说:做厨工和做教师都是为学校工作,为学生服务,不分高低贵贱的。

他本来只是想安慰她,没想到她却和他认真起来:你这是哄孩子的说法哩。我做的是又脏又累的活,你干的是斯斯文文的活。我一个月拿两百多元报酬,你一个月领一千多元工资。怎么说不分高低贵贱呵?

他被她问得无理以对,只好牵强附会地解释:我是认为,无论是做厨工还是做教师,人格都是平等的。

她还是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当小孩,我会思考的,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他歉意地笑道:好的!我会记得把你当个大姑娘来看待了。为了避开这个纠缠不清的话题,他问她,你们家住在附近吗?

她好一会不说话,只是抬头四顾,他也跟着她看着周围的一切。

环观群峰,林葱竹翠,一挂山泉像一条玉带从高崖上直泻而下,有一道毛竹捅穿做成的水管,一段一段连接着,通向山崖接着泉水。山泉接到峡谷后,一路接进山崖下的小木屋里作生活用水,一路引到坡地上的菜地里灌溉。木屋外面就是两人站着的这片望不到边的梅林。铁黑铮铮的梅枝弯弯曲曲,开满了洁白的梅花,暗香扑鼻、沁人心脾。那梅花白里透黄、黄里透绿,花瓣透明、冰清玉洁,她带着对寒冬的蔑视,她含着对春天的期盼,傲笑着深邃而灰冷的雪天……

冷凝夫觉得奇怪,看来看去,这里只有她一户人家。一个蒙着脸的中年妇女站在木屋檐下朝这边张望着问:梅儿,是你学校的老师吗?拿山果去吃吧。

他连忙朝她点头道谢:谢谢大妈!我是杨梅的同事,不用客气的。

杨梅听了,又脸红了,心想:厨工和教师也算同事呵?他能把她当同事,她心里感到一阵阵温暖。很多教师都把她看成是煮饭的、搞卫生的,是下等人,呼来唤去不尊重她。

她从娘手里接过山果,递到他的面前:吃吧,剥壳吃仁。他吃了两粒,脆香可口,连说好吃。

他问:你刚才唱的歌,真的很美。谁教你的?

她说:我娘教我,我外婆教我娘的。

哦,那你们母女俩怎么单独到这里来住呢?他还是迷惑不解。

杨梅第一次向外人讲出自己的家庭遭遇:

杨梅的娘年轻时是一个能歌善舞的美女。谁说过,美丽的女人是不幸的。这在杨梅的娘身上应验了。当时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对她垂涎三尺,有意把她调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不久就把她糟蹋了。失身后的她很难嫁到好人家,她后来只好嫁给乡里一个混混。但生下杨梅后,娘却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皮肤发红,红得让人恐怖。那个混混不但不给她治病,还把她母女赶出家门。母女俩回到外婆家住了半年,医治半年,却没有明显好转。村里人害怕这种病会传染,看见娘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躲开。后来听人说用雪后梅花熬水洗可以治好这种病,母女俩就找到这梅花谷住了下来,却不想一住竟住了十几年,娘的病还是没有根本的好转。

冷凝夫听得心酸难过,关切地问:那你们住在这里安全吗?

杨梅看着他反问:你还记得刚才差点被黑鹿扑倒吗?

哦,哈啰?就是这条黑狗?它会英语?他指黑鹿问。

是黑鹿,不是哈啰,鹿茸的鹿。她纠正道。

是呀,黑鹿很厉害!他尴尬地笑了。

她抚摸着黑鹿黑亮亮的毛,说:黑鹿是我们家最忠诚、最称职的卫士。还有,很多人也很怕我娘,怕传染、又恐怖……

他心里明白了:难怪这么漂亮聪慧的姑娘却没人来提亲。他问:有带过你娘去城里的医院看过吗?

她说:到县城医院看过,医生说从没遇见过这种病人。打了十几天针,吃了几个月药,花了一千多元,一点效果都没有。我娘大半辈子遭遇了很多的苦难,也受到许多的打击。为了排卸肉体和心里的苦痛,娘一直坚持唱歌。我很小的时候,娘就教我唱歌,每当悲伤时就唱唱歌……

那天下午,两人在梅花树下谈到六点多。冷凝夫要在天黑前赶回学校,杨梅给了一把手电筒让他带上。

冷凝夫离开梅花谷,脚步匆匆地往回赶路。他想着杨梅和她娘困苦的生存状态,心中酸楚得总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

阴天的黄昏,灰青色的暮雾弥漫在山间树林中。远处,天已经压住了群山峰峦,夜色越来越浓了。


3

真情像那梅花开过

冷冷冰雪不能淹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

一阵熟悉的歌声传来,使冷凝夫从深沉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他又听到久违了的《一剪梅》。他抬头一看,正是杨蔓在演唱。这歌声,太像杨梅唱的了!

二十年后的今夜,让这深情的声音叩击,他的心灵再次沦陷:爱,可以这么经久难忘?喜爱一个感染过自己的声音,多年以后听来,依然湿润着他的眼眶、温暖着他的心田。

这首《一剪梅》,是当年冷凝夫在梅花谷教会杨梅唱的,原歌词的第二段第一句“真情像梅花开过”中是没有“那”字的,他觉得加个“那”更完整,就教杨梅唱“真情像那梅花开过”了。现在杨蔓居然也是这么唱的!

冷凝夫一直等到杨蔓唱到十二点散场,才在后台出口处找到她。

杨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他说。

杨蔓看到冷凝夫,心里一怔,但立即又平静下来:谢谢冷教授!我自己会回去的。

冷凝夫笑笑说:你放心,我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杨蔓却问:冷教授,您能送我这次,但您能天天送我吗?

冷凝夫迟疑了一会,说:只要我有空,送你没问题。

谢了谢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她在一班同行的姐妹推拉和哄笑声中走了。

冷凝夫有些尴尬,他知道杨蔓那班姐妹的哄笑是什么意思。


冷凝夫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自从离开杨梅后,冷凝夫就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开始那几年,他一直给她写信、寄钱。但写去的信从来都没有回复,寄去的钱全部退回。多年以后,冷凝夫的心也慢慢凉了、冷了。

冷凝夫动过一次又一次回梅花谷看望杨梅的念头,但他一想起离别时她那悲痛欲绝泪痕斑驳的脸容,那令人心痛的悲哀目光,那充满企望的忧郁眼神,而自己又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他的整个心都蒙上了灰色,他就狠狠地把回梅花谷的欲望压了下去。也许她早已经平息了那段伤痛,也许她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够和她相濡以沫的伴侣。如果是这样,那我又何必再去撩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看这杨蔓那么像杨梅,那是她的女儿吗?还有杨蔓去世的哥哥呢?也是她的儿子吗?那么,杨梅后来一定是结婚了?但无论如何,冷凝夫对杨梅的回忆,始终都是美好的,是让他心灵颤抖的。

冷凝夫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天门学校的岁月,想起了那个帮他度过那寂寞难捱时日的姑娘……

杨梅,使他深深地感受到,一个人能爱和被人爱是人生最幸福的事,让人感到了活着的生趣、活着的美好、活着的意义。虽然今天的冷凝夫在音乐界很有成就、很有地位,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但是,他现在回顾起来,仍然觉得最有意义、最值得怀恋的时光还是和杨梅在一起的日子。在他心中,杨梅有如一个落入凡间的天使,使他感受到那份纯洁和真情、爱恋同牵缠、美丽与哀愁。


冷凝夫在梅花谷和杨梅一起把那被民族音乐界以为已经失传的民歌整理出来,杨梅一遍又一遍地唱,他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记录,觉得个别不准确的地方,还请杨梅她娘来唱,最终写了上千页的五线谱,录了几十盒磁带,然后再一次次地推敲、鉴别和核实。

冷凝夫将整理资料写了个情况简报,寄到省文化厅、群众艺术馆。他和杨梅盼星星盼月亮,就盼上面有人来收集。但半年过去了,却石沉大海无消息。两人不甘心,冷凝夫找了个周末,爬山涉水两百多公里,赶到县城邮局,用挂号信寄出。又半年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回音。后来,冷凝夫又把相关材料寄往文化部艺术研究院、中国音乐家协会,还是没有结果。

冷凝夫深深地失望了!他感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山谷里,完全失去了与外面世界、与人类文明的联系。他本来就没有在这里呆一辈子的打算,现在就更加心不在焉心猿意马了。三年了,虽然他内心里很喜欢杨梅这个清纯秀美的姑娘,他也感受到了杨梅对自己的柔情和爱意,但他不能表白、不敢接受。他害怕一生一世都呆在这个被重重大山围困的深山老林里……

但他冷凝夫至死都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他这一辈子都要感谢杨梅!没有杨梅,他在那大山深处别说呆三年,不用半年他就会疯掉的!

第三年的暑假,冷凝夫决定去省城或北京一趟。他要亲自找有关部门、专家和自己读大学时的音乐教授,把自己和杨梅整理好的民歌放给他们听听。只要是真正懂音乐的人,一定会为这动人心弦的民歌赞不绝口的。

那年夏天的傍晚。冷凝夫和杨梅还是在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梅林树下谈着。不同的是,那次是深冬,梅花开满峡谷,暗香浓郁袭人;这次是夏末,梅花早已开过,梅树绿叶葱郁……

两人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他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但却迟迟开不了口。他怕她会哭、怕她难过接受不了他的离去……

出乎冷凝夫意料的是,杨梅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她看着他那欲语还休的神态,她忍了忍,怎么也忍不住,就让眼泪尽情地流……她啜泣着说:我知道……我……我留不住你,这美丽的梅花谷留不住你……

听了这话,他倏然挺起了胸膛,他想扑过去抱住她,向她保证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但一想到这可能就要在这深山里呆一辈子了,他立即又心虚气馁了,无力地弯下了腰。他看着她那泪水直流的脸庞、她那悲伤哀戚的眼神,就像在坠入无底深渊,那么无助那么绝望。他不停地向她点头道歉:杨梅,我对不起你……我这一辈子都欠着你的……

郎心如铁!真情已经付出,怎是一个“欠”字了得?听了冷凝夫的话,心里原先还残留着一丝企盼的杨梅,立即明白他已经铁心要走了……此时此刻,杨梅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泪也流不出来了。她终于明白了悲绝就是那种欲说却又不能启齿的无奈!是饱含在眼里却欲哭无泪的分离!是明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仍然毫无指望地爱着的无望,是凄美却又蚀人心灵的痛楚。

黑鹿呜呜地围着杨梅转,然后又围着冷凝夫转,它似乎在表达一种希望和企求。


送别的那天,杨梅到学校要送冷凝夫往天门乡搭车去县城。

她正帮他打点行装,他却拿着一个纸包放到她手上,说:杨梅,这是我在学校三年用剩的工资,我留给你备用。

她用手挡着,认真地说:你快放好,你到外面正要钱用。

他却要她收下,说是他一点心意。

她望着他,久久没说话,泪水慢慢盈出眼眶……她心里感到很委屈:难道他就这样用几万元抵消两人几年的感情么?这怎么是用金钱能够衡量的啊?

他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慌忙解释:杨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和娘能够生活过得有保障些。

她点点头,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快带上吧。

他不好再勉强她了,否则,对她真的是一种伤害。

天麻麻亮,两人就从学校出发,走在曲折迂回的山道上。大山还沉睡在浓浓的晨雾下,乳白的雾霭把群山覆盖着,只剩下青色的尖峰。

两人心情沉重,默默地走着。离别之际,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心中那愁绪千结、柔肠寸断的心境。

天渐渐亮起后,浓雾慢慢稀薄了,云雾从山顶退到山腰,那秀山就像含羞沐浴的少女,欲脱不脱、若隐若现……

上了一座高山,又下了一道深谷。冷凝夫看到杨梅脸上汗津津的,就问:你累吗?休息一会吧。

两人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了下来。她看了看他,低下头,小声地说:冷老师……她一直都是叫他冷老师的。

他下意识地应道:哎……

她继续说:是不是姓冷的都很冷漠呢?

他听了,赶紧坐到她身边,挨紧她……她一把就搂紧他,吻着他,羞涩地说:我……我要……我要你……

他一边回吻她一边犹豫着说:可是……杨梅,我……我不能再欠你的了……

她停下了吻,两眼泪水盈盈望着他,幽幽地说:我决不会拖累你,决不会给你增添任何麻烦的。我知道,你不会娶我。我也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你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我要……

杨梅和冷凝夫都不会想到,为了这句离别时的承诺,杨梅把自己折磨死了,还害惨了自己的儿女!

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相互疯狂地吻着对方……一种火焰般的燃烧将两人腾云驾雾升上云端,又在云中绚丽璀璨地舞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光晕……

山上的雾霭已经升到天边,流云在朝霞中缓缓飘游。天空是一种纯净的蓝色,阳光穿透了云层,射出暖暖的光芒……

她在他耳边喃喃说道:你教我唱的《一剪梅》,爱我所爱,无怨无悔,只为伊人飘香……毕竟我们相爱过,爱情来过我的世界。我为爱美丽过,为爱幸福过,为爱落泪过,也为爱心碎过,这就够了!没白活了。

他搂着她哭了,哭出了声音,哽咽难语:杨梅……面对你,我这一辈子……没法安宁了……

她吻着他脸上的热泪,一边吻一边说:我俩从此地角天涯、烟水茫茫,会有天使替我爱你!你忘了我吧!我也会想法子忘了你……

她的话,令他的心痛得一瓣瓣地碎裂。他的泪水失控地流个不停,双手发抖地抚摸着她的脸庞:杨梅,你要好好活着啊……

冷凝夫离开了秀山。当他坐在摇摇晃晃的长途客车上,回头最后望一眼这座大山的时候,心里有着深深的伤悲。他心里很清楚,他离开了这座大山,却离不了这座山里的那个女子,这将是他永远的痛楚,无尽的思念,一生的伤怀。


当、当……火车站大楼的报时钟响了五下,冷凝夫才知道天快亮了。他感到脸凉凉的,枕巾冷冰冰的,一摸,竟是被泪水湿透了。


4

相同的夜晚,相同的时刻,这两个血脉相连的父女是同样的彻夜难眠。

杨蔓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她知道冷凝夫是自己的父亲,但她却不能去相认。娘生前反复叮嘱过杨蔓兄妹俩:你俩只要能活下去,就不要去找你们的父亲。

杨蔓记得,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辛劳一辈子的外婆去世了。娘把外婆安葬在木屋后面的坡地上。娘没有太多的悲伤,说外婆大半辈子活得并不快乐,但愿她在天堂能过得幸福!

外婆去世后,娘带着杨雪和杨蔓兄妹俩在天门乡学校里住。娘仍然是干着厨工和清洁工的工作,兄妹俩可以免学费在学校上学。

直到读五年级的时候,兄妹俩听人说自己的父亲原来是本校的音乐教师,现在是着名的作曲家了。

兄妹俩回去问娘。娘听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抱着兄妹俩一边痛哭一边点头。

兄妹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顾不得娘为什么哭,心里反而都很兴奋:原来自己也有爹,而且是名人。杨蔓拉着娘的手问:爹爹怎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呢?

杨雪看见娘听了妹妹的问话后,哭得更加凄怆了,他心里估摸是爹爹抛弃了娘,就劝娘:娘,你别难过。就算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一样会好好读书的。等我们有了工作后,就一定会让娘过上好日子的。

娘却说:你们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他不要我们,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了你们。他回去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们不能去找他了。你俩今后一定要记住,不要在别人面前谈论你们的父亲。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就不能去找他。我们不能影响他的生活,不能给他增添麻烦。

虽然娘告诫兄妹俩不要谈论和寻找父亲,但自从知道自己也有父亲后,兄妹俩心里都很欣慰,并且很留意收集有关父亲的信息。两人终于在学校的校史中找到了那个从外地来的音乐老师叫冷凝夫,是1989年底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天门乡中小学的。校史里提到他是作曲家,秀山民歌《我爱梅花傲雪放》是冷凝夫、杨梅搜集整理的,那首唱遍全国的《踏雪寻梅》就是冷凝夫作曲作词的。

杨梅像她娘一样,从小就教两个孩子唱歌。当杨蔓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着名作曲家后,更加痴迷于唱歌了,常常一大早就跑到石拱桥上练歌喉。

在杨蔓的记忆中,娘一直都是忧忧寡欢的,平时很少笑过,偶然笑一笑,也是忧郁的笑。

娘有时两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看着看着就禁不住哭了……

山里的日子随着山涧的潺潺流水,流走了春花,流走了红叶,流走了年华,也流走了相思……

爱坐在石拱桥上唱歌和发呆的杨蔓慢慢长大了。

无数个静谧的午夜,在门前那曾经绽放过甜蜜爱情的梅花谷里,游荡着一个孤独哭泣的灵魂。娘时常一个人在夜里望着月亮发呆,望到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一个人陷入了长长的回忆,忧伤直抵肺腑的深处,思念填满空寂的心扉。

只要看见雪花飞舞腊梅绽放,只要唱起那首秀山民歌,娘就会心潮涌动激情满怀,热泪盈眶双眼朦胧。因为这一切都是与父亲有关的温情记忆。

杨蔓后来才明白,娘是想念父亲, 想念得愁肠千结,想念得痛彻心扉,但却不能去找他,甚至不能让他知道。他写来的信她不回,他寄来的钱她不收。唉,真叫人无奈叫人无望叫人悲哀。

很有灵性的黑鹿似乎也知道娘不开心,经常摇着尾巴围着娘转,娘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杨蔓和杨雪要上高中的那年,娘经常犯病,干着活的时候忽然就愣愣地发呆,有几次直到饭烧糊了才回过神来。校医说她可能是患了抑郁症。娘已经很难坚持在学校煮饭搞卫生了。她怕耽误学校的工作,决定回去梅花谷,自己种点庄稼也能填饱肚子。

兄妹俩和娘回到梅花谷后,杨雪心里犯难了:娘不能工作了,家里没了经济收入,读高中是不能免费的,家里生活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钱供两个人读高中啊?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自己辍学,让妹妹继续读书。

杨雪对娘说:娘,我想出去外面打工,先多长点见识,也好为日后在城里谋生打下基础。

杨梅愣愣地看着儿子,想了半晌,问道:雪儿,你和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找你们的父亲?

杨雪流着泪说:娘,你都病成这样了,让父亲知道也是应该的呀?

娘想了想,爱他,就不要扰乱他的生活。这是我痛苦的抉择。事前我已经向他承诺过,决不会给他增添麻烦的。我不能让他把我看成是个言而无信的女子。她坚决地摇摇头,说:不行。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决不能去找你们的父亲。娘对你俩没有更多的要求,就希望你俩能帮娘完成这个心愿。

兄妹俩都含着热泪答应了娘的要求,明白娘是想在父亲的心中保留着原来的完美形象,娘不想让父亲小看她。

杨雪告诉娘,他从报纸上得知父亲在沿海地区的一座城市,是一家乐团的团长。他就想到那座城市去打工。

杨梅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冷凝夫的音信了。她听到儿子知道冷凝夫的消息后,心里顿时宽慰了许多。她也觉得,只要儿子和他的父亲在同一个地方,尽管不能相认,但她心里会安定很多。而且,自己已经贫困了一辈子,就不能再让孩子也跟着困在这穷山沟里终老一生。趁自己还活着,让他出去长点见识也好。

杨梅对儿子千叮万嘱后,才帮他打点行装,送他出门。杨梅目送着一对儿女上了山道,转个弯就不见了。不知怎么,她心里突然感到堵得难受,接着就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悲鸣……

跟在杨雪和杨蔓后面的黑鹿,比人的反应更灵敏,它竖起耳朵听了听,汪叫一声,掉头走了。

黑鹿回到杨梅脚边,围着她低声呜咽……

杨梅万万没想到,儿子这一别,竟成了母子俩的永别。


秋雨如雾似烟,在深山峡谷飘飘扬扬地挥洒着,淋湿了树林,淋湿了山路,淋湿了兄妹俩的头发。

杨蔓送着哥哥出了家门很远,才哭着对他说:哥,我知道你辍学去打工是为了让我一个人安心读书……

杨雪摸摸她的头,故作轻松地说:哪是呀?我说出来你可不要笑话哥了……我学习差,书读不进去,再读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你学习成绩比我好,歌又唱得好,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有个好出息。像那个章子怡,她哥哥就是她的经纪人。到时你成了大明星,可要请哥做你的经纪人啊?

杨蔓被哥哥说得破涕为笑了,心里充满了做大明星的信心。

望着四周烟雨迷漫的群山,杨雪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对杨蔓说:妹,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娘身体不好,营养又不够,你要让娘尽量少些劳累。外婆早走了,父亲不能找,我们俩就剩下娘了……他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杨蔓一面抹着眼泪一面点头答应杨雪: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的……

杨雪告诉妹妹:我打工领到工资后,会买营养品寄回来,你一定要叫娘吃,让娘调养好身体。

杨蔓泪眼汪汪地望着杨雪,说:哥,你离家在外,很不容易的,万事都要靠自己。为娘、为我,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家就靠你了。

杨雪昂起头,咬咬牙,很男子汉地说:你和娘都不用担心我,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杨蔓却心疼地说:哥,你不能太委屈自己,不可以累坏自己的!

杨雪笑笑说:哪能呀,你哥又不傻,肯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


杨雪走后,娘又多了一重思念,时常唠叨雪儿在外是否有地方住、饿不饿冷不冷?孩子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啊?娘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梅花谷,望着离开梅花谷的那条崎岖弯曲的山路,一坐就是半晌。冷凝夫和杨雪都是从那条山路离开了梅花谷的。撕心裂肺的思念和无穷无尽的牵挂折磨得她时常绞着自己的双手。

娘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只是呕吐,以为只是感冒受凉了,就没有当一回事。后来吐血了,娘却没有告诉女儿……

娘死前的那个夜里,天黑沉沉的就像要崩塌下来,闪电从天上劈下,一道接一道,炸雷震耳欲聋,一个连着一个。顷刻之间,狂风大作,木屋和屋外的梅树被风吹得喀嚓喀嚓作响,倾盆大雨就落了下来,整个山谷都处在风雨漂渺之中。

在电闪雷鸣中,黑鹿也一反常态地汪汪叫了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杨蔓还和娘睡一床。半夜,杨梅可能很难受,不停地拉女儿的手,也可能是想和女儿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杨蔓那晚却睡得死死的,竟然没有听到娘的呼唤,这成了她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天亮后,杨蔓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被娘抓着,旁边放着一个刻着两朵梅花的梅木盒, 她叫娘,娘不应,一摸娘,竟然已经僵硬了!杨蔓一下就昏迷过去了,后来还是黑鹿汪汪直叫把她唤醒过来。

那天清晨,杨蔓哭得泪雨滂沱,天也哭了,不停地下着大雨。

杨蔓边哭边冒着倾盆暴雨赶往学校,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她请老师们来帮娘处理后事。

娘走了,杨蔓没有告诉哥哥。因为娘走得突然,杨蔓担心哥哥接受不了,而且要从几千公里的沿海地区赶回来也得好几天,学校的老师都说等不了的。

娘走了。黑鹿整天耷拉着脑袋,整天对着茫茫的山野不停地闷声呜咽沉沉低吠。它不吃不喝,瘦得皮包骨头。

有一天,黑鹿不见了,杨蔓到处寻找,却看见它趴在娘的坟前。杨蔓走近一摸,黑鹿静静的一动不动,它已经死了……杨蔓立即抱着黑鹿哭喊起来:黑鹿,你怎么这样啊?娘不管我了,你也不陪伴我……

杨蔓看着这空荡荡的梅花谷,又望望四周沉默的群山,想到娘走了,黑鹿也走了,就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她禁不住悲从中来,哭倒在娘的坟前:娘,您告诉我,女儿现在应该怎么办?……娘,您平时总鼓励我和哥哥,不要怕困难、不要怕艰苦,做人要坚强……可是,娘,我连娘都没有了,您叫我怎么能坚强啊……娘,您说话呀……您告诉女儿该怎么坚强……呜呜呜……杨蔓越哭越悲哀,呼天抢地地扒着娘坟头上还很松软的黄土……

杨蔓想了一夜,决定还是到父亲和哥都在的那个沿海城市去。杨蔓想起娘临终前放在她身边的那个刻着两朵梅花的梅木盒,心想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找出来,打开梅木盒,里面是一个用塑料袋装着一封写给父亲收的信和一个笔记本。上面附了一张纸条,是娘的笔迹:蔓儿,你和你哥万一遇到了生存危机,自己努力也无法解决时,就带上这个梅木盒子悄悄去找你俩的父亲。杨蔓小心翼翼地将梅木盒打进行李包里。

山区的早晨,群山还沉睡在厚厚晨雾的覆盖下,一列火车沿着大山,轰隆隆地开进了这个深山小站。杨蔓不知道,父亲冷凝夫当年是翻山越岭来到秀山,又是翻山越岭离开秀山的。十几年后,这里通了火车。如果当年有了火车,也许冷凝夫就不会离开杨梅了。

杨蔓登上了火车,第一次离开这个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山窝。火车沐浴着朝阳穿山越岭奔向远方。杨蔓看着矗立的山峰,窄长的峡谷,倒悬的瀑布,蜿蜒的山路,古朴的山村,宛若一幅古风浓郁的风景画……她蓦然感到故乡是那么美丽,那么淳朴,那么亲切,还有长眠在这大山里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的亲娘……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酸楚,泪水盈眶涌出,默默地朝着秀山的方向念道:娘,我和哥哥一定会回来看望您的!

5

妹?你……你怎么来了?当杨蔓出现在杨雪面前时,他大吃一惊又喜出望外!

杨蔓却一头扑在哥哥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杨雪一面安慰妹妹,一面着急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杨蔓只是不停地嚎啕大哭,怎么也收不住声来回答哥哥。杨雪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娘……想到这里,他的心抽紧了,紧张地问:妹,是不是娘……

杨蔓听了,向杨雪哭喊着:哥,你打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娘……

杨雪摇着杨蔓的双肩恐惧地问:妹,娘到底怎么啦?你快告诉哥呀……

杨蔓悲哀地说:,娘……娘已经……不在了……

杨雪呆住了!静止了好久,他突然推开杨蔓,转身朝着故乡的方向,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绝望地哀嚎起来:娘呀……我苦命的亲娘啊,孩儿还没来得及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啊,您就……

杨蔓看见哥哥一边哀号一边往地上磕头,额头已经血迹斑斑,赶紧过去抱着他劝道:哥,你别这样啊,娘知道你这样,会很难过的。

兄妹俩抱头痛哭,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妹俩相依为命、相顾相怜。杨雪不肯让妹妹在工地干苦力活,总想给她找份体面的文案工作。但杨蔓没有文凭,又不懂技术,跑遍大半个城市都难以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最后,杨蔓只能到餐厅做服务员。

杨雪却不甘心,觉得娘不在了,自己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妹妹,而且妹妹很有唱歌的天份,到餐厅做服务员实在是委屈了她。杨雪多次去过父亲冷凝夫任团长的东方乐团,向乐团的人介绍自己的妹妹,但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准,乐团里的人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要向他们推荐歌唱演员。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一个外地民工的话,只是当作一个笑话听过,就没人再理他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淹没了整个城市。杨雪在东方乐团门口等到六点多,终于堵住了下班出来的冷凝夫。但他记着娘的嘱托,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向冷凝夫推介自己的妹妹杨蔓。

冷凝夫一下就听出了杨雪的方言,忙问:你应该是秀山人吧?

杨雪看着眼前这个儒雅帅气、衣冠楚楚的男子,心想,这就是令娘思念得柔肠寸断、形容枯槁的男人吗?这就是那个我和妹妹一直盼望着的父亲吗?不知怎的,他心里不仅没有激动和兴奋,反而产生一种怨恨的情绪,觉得是这个人害了他娘、害了他兄妹……

小伙子,你没事吧?冷凝夫笑微微地望着他。

杨雪一阵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是……我……我是秀山来。

冷凝夫遇到过太多毛遂自荐要来乐团做歌星的人了。他虽然对来自秀山的人都有一种亲切感,但他仍然不可能凭一个民工老乡的介绍去录用歌唱演员的。他热情地拍着杨雪的肩头,笑道:小伙子,只是会唱歌和喜欢唱歌还不够的。我们乐团招人,通常都是从音乐学院的毕业生中考录,或者是从社会上调进已有成就的歌唱家。

杨雪听了,着急地说:我妹妹真的天生就是唱歌的料啊!我求求你们给她一个机会培养她。她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冷凝夫同情地说:小伙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真的不可以这样招人。

杨雪争辩道:可是,谁也不是一下就能成为有成就的歌唱家吧?

冷凝夫耐心地和杨雪解释:小伙子,我们乐团是个演出团体,不是音乐学院啊,进来的人就要能上台演唱……

杨雪两眼复杂地望了望冷凝夫,心里悲伤得颤抖不已,强硬止住在眼眶里反复打圈的泪水。为了妹妹今后的前途,他就想叫冷凝夫一声父亲了,但他一想到娘的嘱托,内心骤然冷了下来。而且,这么唐突叫声父亲,冷凝夫怎么会相信呢?娘又不在了,谁一下子能向他说清来龙去脉?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这对儿女啊……

杨雪向冷凝夫点了点头,悲哀地转身走了,憋了很久的泪水才一下子涌了出来。


杨雪骑着一辆破旧的单车,穿行了大半个城市。他回到出租屋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肚子咕噜直响,他才想起还没吃晚饭,连忙用开水烫了碗速食面充饥。

十点后,杨蔓从酒家下班回来。杨雪告诉妹妹:我今天去见父亲了……

杨蔓大吃一惊:你……你忘记娘的话了?

杨雪平静地说:当然没有。他把经过讲了一遍。

哥,你不用太为我唱歌的事操心了,我也不是非得要唱歌才行。再说,我们现在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温饱是不用担忧的。杨蔓看着一脸消瘦的哥哥,心里很是难过。

杨雪又是很男子汉地说:你是妹妹,我是哥哥,你的事我当然要操心啊!

杨蔓听了,泪水就在眼眶里不断地涌动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是哥哥,其实杨雪只比杨蔓早出生几分钟,因为兄妹是龙凤胎。两人都是十七岁的青少年啊,稚嫩的肩膀却过早地扛起了生存的重担。

杨雪认真地和妹妹说:妹,父亲今天的话提醒了我,你真的要去音乐学院学习才行……

哥,你说什么啊?杨蔓当然很想很想去音乐学院学习,但她知道,以目前的经济条件,要实现这个梦想比登天还难。哥,我们不一定就要上音乐学院呀,你看有许多在中央台星光大道出名的不也没上过音乐学院吗?

杨雪想,不是人人都能上星光大道的呀,要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呢?哪不是耽误她一辈子了?他说:妹,上音乐学院进修,有名师指点,你会少走很多弯路的。

这道理杨蔓也懂得,只是现在兄妹俩还在为生存而努力,哪有钱去上大学进修啊?她说:哥,我总觉得想法是对,但不现实……

我知道你担心钱,这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杨雪觉得,只要自己想尽办法,一定能够筹到钱的。

杨蔓担心哥哥为钱铤而走险,连忙劝道:哥,这事不能急的,等我们有了积蓄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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