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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汉族人眼中的正果畲族村

时间:2014-10-08??作者:广州市作协副主席 巫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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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东行60公里,便是我的家乡增城。增城正果镇东南部的群山之中,罗浮山的西麓,聚居着广州地区唯一一个少数民族村:畲族村。它共有吓水、通坑、榕树窿三条自然村,分别居住着盘、雷、耒三姓约三百余人。畲民们以山区农业为主,共有以种植水稻为主的耕地二百二十七亩,而六千余亩的山地,栽种着荔枝、青梅、板栗、乌榄、酥醪菜等。他们酿制的青梅酒、杨梅酒特别醇香,诱人贪杯,喝醉过无数汉家兄弟。

畲族是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他们自称“山哈”或“山客”,意指自己是在深山里搭棚而住的人。他们原有自己的语言,却一直没有自己的文字,因而只好通用汉字。长期居住在深山老林里的畲族人,尽管语言逐渐被汉化,却始终保持着自己那种质朴善良、坚毅勇敢、崇尚自然、热爱生活的民族风格。

走进正果畲族村寨,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能让你真切感受到时光的不老,唤起你对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依恋,对生命与及生存环境的重新认识。而世世代代居住在被人们视为穷乡僻壤之中的畲民,那依山而筑的石头房、泥砖屋,简朴之中传递出的,何止是他们生活的智慧,更是对大自然所取无多的一份敬畏与守望。

在前往畲族村旧址的途中,山中有山,一条陡斜、狭窄而荒芜的古道展现眼前,路在路外有路地在脚下延伸,令人当然地联想到遥远的云南茶马古道。越过枯木横卧,桫椤、蕨草、香蒲丛生的溪涧,便进入一片生长着樟、枫、杉、柯、棕榔等苍苍古木的原始的森林。当我面对这些参天巨木,凝望那一棵棵极为珍稀的百年古树,真是心潮难抑。假如它们不是在畲族村寨,相信早已亡命于刀斧之下而消失在大地之上了。我双手合十,对着丛林中巨石下那个畲族先民用石头垒成的苔藓斑驳的祭坛,一拜再拜。畲族是一个特别敬畏神灵,敬仰祖先的民族。而正果的畲民,每年到了农历的二月十五和七、八月的十五,都要来到祭坛前举行祭祀仪式,祭山神祭土地祭祖先。正是这种敬畏,让山有了神,让树成了精,一片树干粗得几条大汉合抱不来的原始森林才得以保存。

沿路走过满坡的怪石,在荆棘、野藤、山花的夹道中穿行,天蓝得几乎要掉下来。四野乱箭一样射来的鸟声,使群山更显幽深。未到花期的几株山稔(桃金娘),小小的花苞已探出枝头。开得正好的是野牡丹,借着清风摇头晃脑,一簇一簇的牡丹红在山间艳丽无比,说不出的自在与得意。一只落脚在一棵结满青青梅子的百年老梅树上的画眉,被我们的脚步声所惊动,神情慌忙地张翅逃到更远处的沙梨树上……

终于见到了荒弃了的老村子,却只剩下几堵坍塌的石墙,还有为数不少腐朽了的窗框、梁木。在一间四面残墙皆爬满绿苔藓与青藤的破屋中央,一棵比大腿还粗的苦楝树拔地而起,直指白云缭绕的山巅。而更多的建筑物,早已被时间推倒,被风雨打翻,被植物占领与覆盖,长眠不醒,最终与深山老林融为了一体。一口苍老的石臼倒扣着,在杂草荒芜的掩埋中,仿佛向蓝天和大地,诉说着岁月的无奈与历史的沧桑。它们曾经与畲族先民们一道,创造过火热的生活,见证了畲民的生老病死、时代的进程与村子的变迁。如今它们皆已被时代遗弃,被时光遗忘。但它们经历并记录着的那段历史,在我眼里依然异常鲜活而亲切。

一株倒卧在路旁的枯树,用它的沉静和安详,引来我的审视。从它巨大的树干和满地的枝桠看来,也是一棵曾经顶天立地的树中伟丈夫啊。这该是一棵多么幸福的大树,在畲族土地上活到了寿终正寝。此刻,它正通过满树身的牛脷酥状的白色菌块和黑色的木耳,向我表述自己生的幸运与死的无憾。越过一道旱溪几丛蒺藜,在一坡向阳的荒废了的梯田面前,我无言而立。一阵清风掠过,山野一片嘶鸣。

嘶鸣中分明夹杂着一串急促、低沉的闷响,像是山猪的咆哮。我兴奋地推断:肯定是山猪!它发现了我们,向我们发出警告了。显然,我的武断并未获得同行友人的认同,他们有的认为是啄木鸟正在啄木取虫,有的则推断为“石蛤(山石缝里的青蛙)”在求偶,甚至说是畲族山神在欢迎我们,说法不一而足,都是瞎猜。直到我们撤退,那低音频的闷响还时隐时现,神秘莫测。

1952年,在当地政府的关怀下,畲族村民从这个老村寨迁到了现在居住的村庄。

在群山之中隐藏着的畲族下沟瀑布,在茂密的丛林与嶙峭怪石之间,哗哗不息,滔滔长流。这里林木繁茂,终年泉水丰盛。但见溪水飞泻而下,随悬岩巨石之势,石平流缓,岩陡水急,时而龙飞冲天,时而蛟龙探海,横冲直撞,勇不可挡,隆隆啸声在山间与耳际回荡。瀑布飞流直下之尽头,一泓清潭之外,是一片冲积而成的数块大小不一的稻田,稻熟时节,青山绿水间的禾稻便如嵌在翡翠中的黄金。这等绝色美景,让人久久陶醉,过目难忘,更是摄影发烧友们不可不拍的拍摄胜景。

而这方山水的主人,在过往漫长的劳动岁月中,恪守着同姓不婚娶的族规。他们实行一夫一妻制,男女间有着明确的分工,男人们肩负着犁田耙地、耕山打猎、砍柴烧炭、播种养蜂等;妇女们则负起收割、洗衣做饭、照顾老小、饲养禽畜等家务。那狩猎耕山、栽花种果的汗水辛劳,那扬刀挥锄、春种秋收的喜悦,那一声声让我们甚感陌生的山歌,都与那个充满浪漫与英雄色彩的苍老故事相关联,仿佛离我们这个繁嚣的商业时代,离我们形形色色压力之下焦虑而浮躁的城市生活无尽遥远。尽管政府的关怀、民族政策的优越以及扶贫措施的落实,使他们也拥有了楼房新居、电视电话,公交车也开到村口。然而他们在日出日落之间,在炊烟与篝火之中,在泪光与笑容里,在短促的叹息与悠长的歌声里头,在居所的矮小与精神家园的强大之间,有着自己的平衡,平静地厮守着悠长而清苦的日子,薪火相传着民族的传统与美德,乐天而知命,透出人类的豁达与生命的淳朴、原始和粗犷。在新旧生活交替的现实中,从容不迫地把清苦的日子活得如此宁静清香,实是畲族人的智慧和美德。

当你听到从村头的民族小学传过来孩子们一阵一阵比百灵鸟还清脆的读书声时,当你目送着那些荷锄走向田畴地垄的男女“山哈”们的身影,当你被一群活泼可爱的小狗所包围,被几只威武雄健的大狗友好而警惕地审视,当盘旋在天空上的山鹰把影子投落你的身上,当满山金黄的枇杷用熟透的浓香频频向你袭击,而瀑布、溪流、古木与四野的山花,大小不一色彩纷呈的彩蝶,宛转的鸟声及嗡嗡的蜂鸣,都让你忘掉了自己,以为早已是它们之中的一员,你才恍然大悟,远离城市的生活是如此陌生、自在而美好,内心涌起的激动,与心灵深处压抑已久的某种生活理念,有如久违良友一朝重逢……在这青山绿水间,诗情是如此俯首可拾,画意是如此随眼可逮,欢笑快乐多得像遍地绽放的花朵。

畲族的“畲”字,是“以火烧荒,辟地种田”之意,而靠着“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法生存的族群,便被称为“畲民”。唐代诗人刘禹锡有《竹枝词》云: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宋人范成大在《劳畲耕》中写道:“畲田,峡中刀耕火种之地也。”

畲族起源于广东潮州凤凰山,后迁居福建、江西、浙江、湖南等省份。而正果的畲民则是再从湖南迁返广东的一支,至今已有数百年。畲族《起源歌》里述说了他们迁徙的缘由:

田差难种吃,田好官来争;

官多难生养,思量再搬迁。

畲族在迁徙过程中,采取大分散、小集中的聚居方式,在山区森林中搭寮居住。他们从事狩猎、种山,劳动艰辛,生活困苦。相传畲族人的始祖是盘瓠(他们甚至认为盘瓠就是我们汉族始祖盘古之弟)。因此,畲族一直流传着盘瓠神话传说,并世世代代把盘瓠作为畲族图腾和崇拜的对象,至今仍保留着一年一度拜祭盘瓠大王的传统族例。传说上古时,高辛皇后耳痛三年,后从耳中取出一虫,育于盘中,后变成龙犬,高辛帝赐名龙期,号称盘瓠。其时犬戎兴兵来犯,帝下诏求贤,声明:能斩番王头者以三公主嫁他为妻。龙犬毅然揭榜,前往敌国,乘番王酒醉,咬断其头,回国献给高辛帝。高辛帝见他不过是一只犬,便想悔婚。盘瓠突然以人语说:“将我放在金钟内,七昼夜可变成人。”盘瓠入钟六天,公主怕他饿死,打开金钟,见其身已成人形,但头未变。盘瓠只得带着人身狗头与公主完婚。婚后,公主随狗头人身的盘瓠入居深山,以狩猎和山耕为生,共育有三男一女。生下第一个孩子跟父姓盘,叫盘自能;生下第二个孩子时,因放在篮子里而姓蓝,叫蓝光辉;第三个孩子出生时,刚好天上响雷,就姓雷,叫雷巨;第四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出生时,听见了“当当当”的钟声,就姓钟,招女婿叫钟志深。后来盘瓠狩猎时不慎被山羊所伤,跌落山崖身亡,子女们葬父后离开伤心地,远走四方,开枝散叶,繁衍后代。

这个神奇的传说,主要通过两种形式流传了下来。一为口耳相传的畲族长篇叙事史诗《高皇歌》(又称《盘瓠王歌》);二为绘画长卷《畲族起源祖图》。两者都以朴素而深沉的民族感情,追述了畲族的起源和历史,记述了盘瓠不平凡的经历,塑造和歌颂了盘瓠神奇、机智、勇敢的民族英雄形象。亦因此,狗被认作畲族人的宗祖,成了畲族的图腾。他们世世代代敬畏狗只,爱护它们,与它们长相厮守而绝不吃狗类的肉。畲族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敬狗爱狗的一个民族。

正果畲族村自然也不例外。现在他们已无人会唱《高皇歌》了,但还珍藏着一幅彩绘的长卷《畲族起源祖图》。祖图以犬王为线索,用连环图形式,生动描绘了畲族起源和盘瓠的事迹,以及畲族姓氏的来由。画卷故事曲折精彩,人物众多,造型生动,场景逼真,栩栩如生。去年底,畲族村村委在相关部门的帮助下,把《畲族起源祖图》的内容绘制成七组大型的宣传画,树立于村道两旁,让更多的游客在饱览畲族山村景色,领略当地民族风情的同时,对畲族的起源、始祖及图腾等民族深层的文化,有了一个更为深入的了解。

走进正果畲族村,仿佛回应了历史和远山一次真诚的呼唤,接受了大自然一次慷慨的馈赠。而最难得的收获,乃是在这个少数民族身上,发现了他们与大自然和睦相处之道。它与我们汉族传统的“天人合一”的大和谐理念何其相似,简直如出一辙。遗憾的是,我们汉族现在已把这个传统丢得差不多了,而他们,亲爱的畲族兄弟,依然不舍不弃,在大山深处,在远离城市的山村,沿着这样的传统,一路走来,为我们,为地球上的人类,较为完整地保存了这一人类生存之道的古老而朴素的理念,使它像孤本,像珍稀的化石,成为我们反省所谓的现代文明的一把坐标,审视物欲横流的当代生活的一面镜子。

黄昏时分,西天一片橘红的霞彩。我们起程离去。告别的心情有点沉重。汽车在盘山公路盘旋绕转。我在野风中回望山际间数缕交融于暮色中的炊烟,心头一阵悸动。那一炷炷飘散于空中的白色,像一股一股离愁别绪骤然袭来。仿佛此刻离去的我,已不是畲寨的一名普通游客,而是一名依恋家园却又不得不要离家远走他方的畲家子弟。我在意识的混乱与主客的错位中,骤然记起从畲族小朋友口中学来的两句口语:

“弄拐!”

“抱拥!”

我声音不大地重复着这两句给人以强烈的家的感觉的畲话,倍感温暖地在晚风中转动着潮湿的双眼。

“弄拐”是吃饭的意思,而“抱拥”则是睡觉。是啊,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在自己强大祖国的怀抱,在自己民族生生不息的土地上,在自己简朴而温暖的家,吃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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